草間彌生波點之源回顧展

Posted: 2012/04/23 in 雜物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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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yoi Kusama ﹕ 草間彌生波點之源回顧展@ 倫敦
文:洪磬

日本當代藝術家草間彌生 (Yayoi Kusama),以招牌波點圖案廣為港人熟悉,同時畫作有價有市,是最能大小通吃的在世藝術家。去年在歐洲開始的回顧展,由LV贊助,一月巡迴來到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 (Tate Modern),其後她將為LV客席設計,名牌產業與高端藝術水乳交融。但其實草間的創作原動力是精神病。思覺失調令她覺受到特殊的空間感與物質性,波點的變形,在在體現她的感官世界;人文與科學在當代殊途同歸,草間的作品讓人繞過「藝術」也能藝術,在波點間體會的時代精神,這才是她成功的關鍵。

草間彌生,生於兩戰之間的日本,家境富裕,自小就顯露藝術興趣,並受傳統日本畫訓練。那時她已有幻覺與靈異經驗,加之母親逼她追蹤父親偷情,總之不平衡的心理和神經質自然地形成,恐慌的意象不全因為戰後荒廢,「如果不是藝術創作,我早就死了」。

展覽的驚喜是她出國前的作品。她曾說自己會反覆地觀看花草,直至看出每一株植物都有各自的面容;超現實主義的影響見諸生物的內部微觀被畫成星體尺度,而抽象的眼睛、斑點、絲毛、細胞、蝌蚪、水草等視覺詞彙已見端倪,而空間感則跨越尺度,並無視地心吸力,即是物理坐標本身的變形。萬物彷彿都在抖動,隨時交差異變,反映她難以把握外界的不安。

瘋癲與重構

瘋瘋癲癲的人很多,但少有她般勻循,並將獨立自足的世界觀傳遞出來。在日本小有名氣之後,她搭路在西雅圖辦畫展,之後落腳紐約,很快與當時美國先鋒藝壇接軌。她將傳統日本畫功解構,重構為大型的 Infinity Net 系列,水磨功夫以重複的扇形筆畫在龐大的畫布上織出魚鱗狀的網紋。繪畫行為既是強迫症,也是沉思,據說預示了後來的極簡主義,及表達創作者行動的概念藝術,其中一幅2008年以510萬美元賣出,保持在世女藝術家的紀錄。

1962年,她創作了 Accumulation Sculpture ,在日常用品表面鋪滿錐狀的布袋,觸目皆是腫瘤(或陽具),用品反過來威脅人。旁邊房間重現了1963年的 One Thousand Boats Show ,對拾來的小艇照辦煮碗,並以999張艇的照片鋪滿了展廳,據說啟發了Andy Warhol 三年後的 Cow Wallpapers 。我卻想起影音店的無數畫面,還有模擬思覺失調的電影鏡頭──也許兩者有某種共通?

積累雕塑又名「軟雕塑」;既然要解決的是世界,索性就將作品做在生活場景上。比起傳統雕塑,軟物的空間界限不明確,於是概念(陽具)與其表現(在家具上鋪滿)的關係也浮動起來,大異西方視覺與裝飾藝術的二分而較近工藝 (craft),同時也是一種塗鴉,並預示了其後的波點氾濫。

而對比塗鴉者走上街頭,草間很明顯不關心世事,極度個體化的結果是將自己以外的人和事都當成一團,對她而言,社會的具體運作大概和伸手可及舉目可見的物理空間的認知並無不同,而對後者可能還遠為上心;「人」對她來說就是眼與陽具等即時人身威脅。

 

倫敦如何演繹草間彌生

展覽加插了一段幻影片 Walking Piece 和書信等,似以異鄉人處境解畫,但以作品看她在紐約是海闊天空,更矢志對付世界。1967年的她以短片記錄了她的 Self Obliteration ,其中一場 happening 中她身穿波點長袍,在動植物和男體身上貼上波點,還有她主辦的淫亂大會 (orgy) (雖然據說亂多於淫),她在裸男身上塗上波點,所發明的圖案成為整個世界的保護色,漸漸取代肌膚以至自然環境。這就是她所說的自我消解或遺忘,藝術為在世界身上進行的動作,直至筆觸將對象淹沒。

波點正式出場,幾何上可視作 Infinity Net 的網眼,應用則延續陽具森林,更發 happening 之先聲──世界已為我所解決,僅僅留下錄像殘影,療程於是完成。

但草間縱以超然的大祭司姿態主持儀式,令作品與世界兩忘,但掩蔽視野是否就能解決內心的問題?即使對個人而言,內心能否獨立於世界而存在?刻意求「悟」反而彰顯了自我與世界的割裂,正合現代西方精神病狀;而以飽和消解刺激,既如戒毒常用的厭惡療法,又具AV感,難怪老外受落。

七十年代自紐約回到相對保守的日本,不為藝壇接受,她不久就自願搬進精神病院,每日在對面街的畫室創作,一住三十五年。休養生息下,草間的作品愈有內在層次。如果之前的雕塑和行為藝術是創作者的筆觸、舉動的痕迹,累積而成的網絡,傾向象徵,有嘩眾取寵之嫌,此後的她的波點則引人入勝,愈想搞清楚坐標,愈浮想聯翩。

七十年代的累積雕塑不再只依附外物,而是延展、蜷曲,以至置於箱內,框出內部空間。這時我們首次看到以其後出現在南瓜身上的大小不一的斑斕波點畫作,在鮮黃底色上用來勾勒皺摺的效果,令人毛骨悚然。

迷幻波點無處不在

拓撲學 (topology) 旨在研究空間中的連續性現象,對外行人的意義大概就在於分割的、零碎的知覺和意念,如何構成整體的印象與認知。波點遠看如線,中看像點,近看則具面積;它們兼具造成輪廓與陰影的雙重效果,但細看之下又有不妥,因為在斜面上的點仍是正圓形而非橢圓形,加上點的直徑均勻,就如人工模擬的百密一疏「穿崩」的詭異。從另一框架看,波點與柯式印刷的原理相通而放大無數倍,搬弄尺度的心理效果是潛進微觀世界,而一旦失去了日常的尺度感,極大與極小其實無異。這些感知過程一般都在腦後發生,而草間的畫則能由吸引眼球開始,引出內心怪怪的感覺。

除了陳列作品,這次房間裝置還有 I’m Here, but Nothing ,布爾喬亞客廳內只有陰暗的紫外光燈,惟無數熒光貼紙,在紫外光線激發下鮮艷迷幻,突出於陰暗環境之上而形成一張網,據介紹可視作草間幻覺的投射,即常人那種精神渙散之際的眼花,明暗的互換則是意識的外在化。波點同時是輸出與接收的形態,令人不禁思忖:兩者之間又如何?

據近代知識,環境混沌而複雜無比,由初始接收刺激到形成對世界的模型,經歷了多重過濾、整理,人所意識到的永遠按先入為主的模型簡化,既因清晰而自以為完整,又有大量資料收進潛意識。幻覺和天才在認知過程中另創聯繫,草間的範本大概就是由小時的生物特徵、陽具森林,以至其平面化而來的波點 pattern ,原初創傷和情緒的痕迹鮮明。

在鏡裏尋找草間彌生

到尾聲我們在一間廣闊明亮的展廳排隊,等候進壓軸的裝置。那裏展出廿來幅她近年油畫,少年時的宇宙/生物奇觀、視覺詞彙歷歷在目,而放大為簡樸的粗線條,明亮用色,似乎暗示她晚年修成正果,但也有論者嫌其失去稜角。

而近年的草間彌生自然令人想到商場中無處不在的波點和渾圓的南瓜雕塑。波點雕塑兼具一、二、三維的性質,但是草間的運用一向側重點多於立體,以主觀的 pattern 蓋過外界,與主流畫作力求活現對象背道而馳,如堅信童話及陰謀論的簡化世界觀而拒絕投入世事,想來也是大受孤獨的消費者歡迎的原因。

於是 Infinity Mirrored Room 輕易地成為最令人入迷的作品,甚至可稱之為美麗。這個鏡房不單同類最大,而且首次讓觀眾進入內部,從天花吊下來的千萬小燈泡高低略帶參差,四壁都是鏡子,由電腦控制分批變色、緩慢閃爍。沿小走廊蜿蜒穿過其中,水池感應行人腳步,反射光線而傳遞動感,置身其中光點似近又遠,環顧但見一團星雲幽浮在虛空中,無盡反射,漸漸隱去。

當波點變成光點陣,便不再是自我遺忘、摒棄世間的後現代個人藉口,而是一種自足而開放流通的物理、心理空間。藝術的最終價值在於「立」而非破,這是物質對於文化的忠告。

Infinity Mirrored Room ↑

(本文摘自明報/圖片為網上截圖修改)

延伸閱讀:
1. Tate Modern展覽官方網站
2. 展覽 Previews: Yayoi Kusama @ Tate Mod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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