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東土耳其斯坦

Posted: 2009/07/13 in 大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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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除泛政治化的框架
文:侍建宇(台灣清雲科技大學歐亞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新疆獨立/疆獨」這個字眼本身就是一個錯置的語境(context sense),對中國中央政府或者還可以辯稱新疆作為地方行政單位,理論上有着中央與地方利益對峙,產生政治分裂的可能性。但對於維族異議分子,「新疆」根本是外來入侵政權強加的名稱,他們政治上追求的是「東土耳其斯坦獨立」,而這個名稱又與十九世紀末期帝國主義在中亞地區爭奪勢力範圍,並與當時奧圖曼帝國所鼓吹的「大/泛土耳其主義」相互拉扯。

英語East Turkistan、土耳其語,也包括現代維吾爾語,在西文語境上比較容易掌握,只是不同文字的拼音。蘇聯瓦解後,曾被稱作「西土耳其斯坦」的中亞地區已經變成多個獨立國家,而「東土耳其斯坦」則被海外流亡的維族異議分子奉為圭臬,與二十世紀前期兩次短暫建國的「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運動聯結,成為新的復國運動。

疆獨概念的語境混淆

相較於漢語音譯成「東土耳其斯坦」,中國官方卻偏好語意上另有指謂的「東突厥斯坦」。這個名稱明顯想要將這個前世紀的大/泛土耳其民族主義產物錯置在中國古代歷史文獻所記載的「突厥」語彙上,以強調並聯繫中原與新疆緊密的歷史關係,進而牽扯出中國「自古以來」就擁有新疆主權的論述。

但是「新疆獨立/疆獨」的概念,從語境上來說,其實非常混淆。除非「新疆」成為一種新的政治認同,並透過演化操弄成為一個新興民族的族稱(暫時戲稱為「疆族」吧!)那麼「疆獨」就應該被定義理解成﹕不認同中華民族與中國政府,卻認同這塊土地,也就是共同居住在新疆這個地區的人民,包括漢族、維族、回族、哈薩克等等的各個族群,形成一個「疆族」的想像共同體,進而他們共同追求(當然也可能是特定政治人物玩弄)政治獨立的目標。

問題是這些關於「疆獨」語境的推演都有缺陷,也都不符合現在新疆的現實狀况。

根據中國官式媒體所傳遞的信息,一如既往,新疆騷動基本被定性成 「境外勢力」的挑釁;中國境外一小撮不良分子在外國勢力的扶持下,勾結新疆當地不法分子,對共產黨和政府的挑釁。但是這樣的見解說服力好像不強。

但是再看看中國境外的國際媒體評論角度,好像也套用公式,不外乎是分析新疆暴動的背景是中國壓制剝削少數民族,現在只能呼籲雙方克制,最好以對話解決問題。

大家在論述上各取所需,選擇性套用語境概念,實際上則是文不對題,愈描愈黑。

這樣的發展肇因於「語境全球化(globalization of context sense)」的趨勢。某些關鍵字總是在媒體報道中,成雙成對的出現,互為想像,他們大概可略分成「抽象理念」與「實務具象」兩種;前者像是民族主義、暴亂與鎮壓、激進教派/政治伊斯蘭、民主、恐怖主義、人權……配上後者中國政治裏的維吾爾族、新疆75騷動與宵禁、三種極端勢力、大漢族主義、民族團結與自治、中國內政不容干涉……這些辭彙可以繼續無限聯繫推演,進而配對連結,形成似是而非的一種全球主流政治價值意識;很清楚,同時也很模糊;政治規範上的是非黑白看起來很清楚,但是僵固而又泛政治化的套用這些價值教條框架,真相卻變得模糊,呈現在眼前的只剩下虛幻建構出來的事實。

虛構無厘頭詮釋結構

把這次騷動導向「疆獨」,接軌上一個/幾個全球政治語境,於是就有各種牽強附會的結論出現。從國內政治角度,可以把新疆誇張當成中國的「巴爾幹火藥庫」,或把武裝烽火衝突不斷的「巴勒斯坦」聯想到新疆,再把世維會搖身變成塔利班與阿爾蓋達,新疆差不多就變成中國「侵略下」的「國內殖民地」。

這樣的「政治化」報道論述取向,在全球媒體的推波助瀾下,虛構出一個「無厘頭詮釋結構」,能夠真正趁機取得利益則端賴是否可以配合這個結構的趨勢。舉例來講,在這次騷動後,幾乎所有華盛頓、慕尼黑、與倫敦的世界維吾爾會議(世維會)聯絡人全部都在接受所謂國際知名媒體連線專訪,進行國際宣傳,相較於世維會平常稀鬆的運作狀况,真是徒呼負負。我不確定世維會是否真有能耐(我個人覺得沒有)天涯海角來組織動員這麼大的群眾運動,但是無疑這次新疆事件幫助他們達到從來都沒有過的國際宣傳效果。至於這次事件是否可能使得某些新疆的政治人物受利,當然也不可言喻。

矛盾與對抗關係浮面

再回到新疆當下的暴動事件,從廣東韶關玩具廠的「漢、維」工人衝突鬥毆,升高到維族在新疆發動大規模群眾示威暴動,攻擊警察,殺戮無辜漢人,最後並發展成漢族也準備集體向維族群眾進行反擊械鬥,難道中國過去數十年的民族政策完全失效,政府社會安全預警系統完全失靈?

可確定的是,這次新疆騷動直接點出一個現象,暴動不盡是針對中國政府,也直指並衝擊到居住在新疆的漢族。這次事件已經是新疆當地漢、維民族關係演變上的分水嶺。過去隱而不露的漢、維緊張關係,現在透過媒體鏡頭清楚傳遞,「新疆漢人」與「東土耳其斯坦維吾爾人」,兩個在政策上有意無意塑造出的社會認同,矛盾與對抗關係終於明顯浮上枱面。

當然這個對抗只是結果,並不是背後千絲萬縷埋在新疆當地日常生活交流接觸中的各種起因。像是在衛生習慣上對於乾淨與骯髒的概念、兩性婚姻與貞操的看法、語言辭彙的運用與歧視、宗教信仰衍生出的行為價值觀,種種漢族與維族在日常生活中累積的踟躕,實例可說不勝枚舉。有的雖是小節,但是積沙成塔。就拿最常見的對於豬肉的觀感為例,對於某些虔誠的維族穆斯林,看到豬肉就已經感覺噁心(可能就像漢人看到蟑螂的感覺),於是用餐時,只將有豬肉的菜餚分盤盛裝其實是不夠的,怎麼可能在漢族大啖豬肉時,還能視而不見同桌共筷。但是如何解決這樣的問題,其實並不被重視,於是社會自動劃界選邊,互不體諒,互相嫌棄,形成某種隔離狀態。

漢族在新疆的新移民,無論是投機或是勤奮,他們一直被灌輸,也養成一種忍辱負重的政治共識,與政府鏗鏘一氣,為求拉攏,默默給予少數民族特定的優惠待遇,而漢族基層利益因此有時被犧牲,產生不公平的感覺。

面對社會細部問題

只要作為中國少數民族的新疆維族不聚眾鬧事,政府就寬鬆以對,否則就是另一個極端的嚴打,並造成常有錯殺一百的冤獄憾事。但是平時在民事與刑事的執法態度上,漢人總是覺得政府對待少數民族特別寬鬆。常常聽到漢族講述維族小偷扒手遍佈各個大城市,販毒偷盜非常猖狂,這種刻板印象異常深刻。曾經聽聞,假設有維族小童動手扒竊,後面總會跟着幾個維族男人,一旦不慎被人發現,根本不要想懲戒這個小扒手,因為後面那些維族男人就會上前來議論,甚至互毆。就算事後鬧到公安警察局,也會不了了之,最多只是把維族遣送回新疆,有恃無恐。

造成漢人心中不平,給人少數民族政策好像壓過法律的錯覺,公權力平常執法遇到少數民族就雙手一攤,莫可奈何的樣子。

但是土生土長在新疆社會基層的維族,他們卻覺得政府往往是口惠而實不至,經濟社會結構的發展,使得他們難以與漢族同儕競爭,資源也都是由漢族負責分配,只要一有集體抗議,就算無辜也可能被捕入獄,於是漢、維民族間的「相對剝奪」,輔以「自動隔離」狀態,彼此更加互不體諒,甚至益加敵視,惡性循環,從此無解。

清代中葉以後的中原漢族文人學圈,像魏源、龔自珍接續明末清初的顧炎武經學傳統,已經意識到大清帝國下蒙、藏、回部在「大一統」的國家結構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所提出的《西域置行省議》、移民經濟論、剪除夷夏之分、增加「國朝(也就是清朝)」的統治合法性,甚至進而比較當時英美政制優劣,但是並沒有能夠釐清,並在大清帝國的統治階級中型塑出新的主流對於內陸亞洲的發展願景,接着清朝應接不暇於來自海洋歐陸帝國主義的挑戰擴張,中國「大西北」的難題終究無法徹底解決。

如果今日繼續以「泛政治化」的框架,將中國與新疆/東土耳其斯坦硬套各種語境,迷失在西潮漸入後的民族主義論述曼妙煙霧裏,纏繞批判大漢族主義與地方民族主義,在實務上,看不出中國內部民族間的嫌隙就可因此冰消釋懷。族群衝突升級到危機之際,以收緊/鎮壓或放鬆/優惠的民族政策作為調控工具,只會深陷政爭內鬥而不能自拔。要融入新疆,以及中國西部各個民族,並再度更新中國社會與政治主流價值體系,實事求是的面對各種相關社會細部問題才是應有的作為。

(本文摘自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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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F 說道:

    very interesting and inspiring 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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