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遊東瀛

Posted: 2009/05/06 in 大國民, 悠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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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遊東瀛
文:張彧暋

香港人旅遊特別喜歡去日本。有朋友形容在內地工作如坐監,放假就搭飛機到日本,尋找解脫。他遊日太多,動畫舞台探訪、Maid Café巡禮,情况嚴重到「看櫻花看得太多,看到有壓力」。筆者大學畢業後有一段時期,也不斷搭火車看日本的名勝古迹、佛寺神社。之後對社會學的興趣,也可從旅遊社會學說起。可是閱讀這些著作,就是找不到人為什麼旅遊的原因,而我相信這是因為不了解宗教之故。旅遊絕對是「朝聖」、「巡禮」,因此分析旅遊,就可理解宗教中「解放」、「救贖」的意思。

想像日本,旅遊絕對重要。我曾在機場碰上香港遊客,在五顏六色的火車地圖前,用英文問我怎樣搭火車(因為我像日本電車男?)。我建議第一次遊日前最好讀下火車地圖,起碼有基本的地理概念。如果怕麻煩,那不如參加鴨仔團,不然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迷失東京,就有點無奈。

研究旅遊對我們分析日本國家如何被建構出來,相當重要。話說政府、學者是旅遊的先驅,因為他們掌握權力與知識,常會認為某些地方必須看過,才算認識日本文化。政府透過教育,往往在課本談到一些國立名勝,這些地方自然成為一些指定要看的旅遊景點。譬如去奈良玩,就必然參觀東大寺,但這類佛寺在明治時期由於廢佛運動,幾乎荒廢。當明治的元老們「發現」原來這些廢墟在外國人眼中是國寶,就立刻立法「保護國家文化遺產」。

換句話說,今天遊逛日本的觀光點,其實是當年政府想出的「詭計」,令你覺得「好日本」。當然,日本中學生去的「見學旅行」,又何嘗不是以「國民教育」的幌子找藉口去玩,寓政治教育於娛樂。旅遊,其實很像宗教意義上的「巡禮」,而現代的旅遊,朝聖的對象就是國民國家。

旅遊制度變政治公關大龍鳳

接下來是旅遊形式的歷史發展,這可分政治權貴與大衆兩個層次去談。江戶時代身在江戶的將軍其實不能完全控制各處的獨立政治單元,因此有所謂的「參勤交代」制度,硬性規定各地大名(地方諸候)每年到江戶報到。幾百年來,每年數百大名跟他們的數千隨從,在日本各大街道上走來走去,在民衆面前上演一場政治公關大龍鳳,成為重要的統治手段。在平民的層次,宗教巡禮相當發達,佛寺神社靈山其實都是旅遊景點。重要的是這些地方大名、民衆透過旅遊,多少產生一點朦朧的共同日本想像。

大正天皇 火車遊第一人

明治以前,日本地理感覺可能有點籠統,但江戶時代的參勤與巡禮,政治與宗教意義較大,文化意義的現代國民國家想像,則相當現代。打贏了甲午與日俄戰爭後,令你覺得做日本人也不錯,因此值得認識一下。那該如何認識呢?當然是去玩去旅遊。

人們打從心底想去認識日本,是二十世紀初現代大衆旅遊成立時的事情,也就是大家有機會坐火車到處旅遊,親身走走。第一個以坐火車周遊全國、認識日本的日本人,正是天皇本人。根據原武史在《大正天皇》與《可視化的帝國》的考證,大正天皇是第一個幾乎搭過全國火車的日本人。1900年代,在他還是皇太子的時候,曾坐火車考察全國各地文化遺產與軍機要地。有趣的是大正天皇其實很討厭宮中生活,搞得他精神有點問題,而名義上是天皇的國家教育,實質是他全國的周遊旅行,把他從宮中壓力解放出來。政治跟娛樂,其實只差一線。

小學生唱「鐵道唱歌」

同時期,現代意義的大衆旅遊開始盛行,原因是火車公司想賺錢。筆者的東大朋友,就是研究火車公司如何與佛寺神社合作,推廣節日必須搭火車參拜,發明了這奇怪的旅遊傳統去賺你車費與香油錢。認識日本風土的著作、旅遊書、火車時間表、紀念品也在1910年代陸續出現。比較特別的例子是「鐵道唱歌」,開始在學校課堂出現。這首短歌,音韻重複,但重唱的歌詞是不同火車路線的風景,小學生從小一開始每年背誦歌唱不同火車路線景點,到小學畢業的時候,就懂得全國地理了。無論實際旅遊還是課本上的神遊,其實都是想像日本的重要關鍵,而鐵路本身就是政府得以控制這些文化想像的權力回路。

對日本的想像,從媒體開始,進而透過旅遊,親自看一下別人的生活,縱使只是片面認識,總是覺得自己認識這個地方多了。當然,香港人遊日只懂購物,或可說是膚淺,但遊覽日本風土人情,其實也不過另一種想像日本的方法。不過,如果問為什麼搭火車去看佛寺神社,比購物來得有意思,那麼可說旅遊起碼會有些可供回味的人生體驗,也可從自己的生活解放出來。只要在旅途上不要把時間花在拍照,趁機想一下自己旅遊其實想逃避什麼、追求什麼,那麼花錢神遊東瀛,起碼可以視之為一次精神上的修行。

(本文摘自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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