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公園的抉擇

Posted: 2009/01/28 in 大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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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地公園的抉擇
文:劉克襄

2006年香港濕地公園甫開幕,我興冲冲地跑去觀看。那時很好奇這個比台北關渡自然公園晚了6年的環境,到底措施如何。

結果,一個下午走完,大致的心得如下:香港濕地公園更加人工化,人為設施比例過多,尤其是入口服務中心建築體豪華如百貨店,充滿商業氣息。

我如此失望,不免回想20多年前,初次來香港,那時是到米埔取經的。

當時,心目中的米埔濕地保護區,將是未來台北關渡籌建自然公園時效法的典範。我對米埔旁邊村人的憨厚,以及嚮往繁華都會的心境大抵明瞭,但在這個都會邊陲,看到緊鄰的濕地蓊鬱橫陳,水鳥物種多樣而豐富,心頭漾起無上欽慕。

我們帶着美麗的夢想回台灣築夢。千禧年時,關渡自然公園終於成立了。雖然不若米埔的原味,但想到奮鬥了20年,才爭取到這塊濕地的保存,也就不忍苛責。甚而逐漸習慣,一廂情願地以為,關渡沼澤區是台北市最教人驕傲的自然資源之一。10多年來,國際環保人士來台灣,想要觀賞濕地環境,我們都會帶到此地參觀。

曾經厲害的公權象徵

在介紹盆地的自然時,除了香港的友人,我們常自豪地跟其他國家人士描述,一個首善之區,擁有廣闊的沼澤濕地,並未進行任何低密度開發,反而前瞻性地規劃為台灣第一座自然公園,不僅展現了公權力的決心,更突顯了台北市民自然環境意識的提高。

但前些時,我回到這塊沼澤,不論走在基隆河邊遠眺、散步,或者走進興建於沼澤旁邊的自然中心,面對這塊碧綠的青翠環境,過去那自豪的心境,竟有些動搖,甚而逐漸換成某種羞愧的感覺了。

何以如此呢,不妨先從河堤說起。

那天,當我沿着關渡宮前的基隆河散步時,赫然發現河堤改變了。以前的河堤,旅人和鐵馬皆可來去,現在更清楚的改變成自行車道,中間再砌出一道矮牆。整條路線拓出三分之一的空間,鋪上枕木,做為人行道。同時,河堤兩邊再圍以欄杆。

我驚奇地觀看時,接連好幾位騎單車者,一身炫麗的衣服,再戴着彩色頭盔,不斷地快速經過我,也鮮明而閃亮地經過每一景點。

這條河隄分開了基隆河和關渡沼澤區。沿着河岸,河堤長約4公里,銜接到捷運站唭里岸站附近。以前,賞鳥人觀鳥散步,最常以此條傳統路線來去。30多年前,我常沿此河堤走路,觀察水鳥。站在河堤任何一段,不時可心曠神怡地,遠眺淡水河和基隆河口交會的開闊。

但大自然的變遷力量非常可觀,我親眼看到開闊的泥質灘地,變成紅樹林的森林。河牀上,優勢的茳芏鹼草逐漸被蘆葦和紅樹林取代。早年數十種鷸鴴科鳥類和鷺鷥群,常以數千隻密集的到來。自從林相改變後,轉而變成上萬隻,單一雁鴨科度冬的情景。

以上大環境的改變,既有大自然的自行演替,也有人為的局部影響,更有相互交叉的結果。很難論斷是非,或者準確地擬定,未來應該如何進行有效的濕地改善。

但河堤部分,很明顯是人為的單純因素。由於它切入關渡沼澤和基隆河,將兩地劃為二分之一,一般皆認為屬於自然公園的一部分。

若按自然公園的定義,最理想的規劃,應該把這兒視為重要的棲地內涵。過去,很多賞鳥人都再三建議,除了河堤可供行人走路、賞鳥,旁邊的柏油路也應一併考量。此路雖聯結了關渡宮和下八仙地區,但二地外圍仍有外環公路,往來更為方便。若能進一步封閉,不讓汽車隨興駛入,關渡沼澤將更有完整性。

利刃劃過綠色

沒想到日後,柏油路並未隨着千禧年自然公園的出現,採取封閉的措施。它繼續像一把利刃,劃過自然公園的胸膛。現在又有河堤拓寬,那種整體感,彷彿又被一把鑽子戳在背上。

當自行車一輛輛經過我身邊遠颺時,我總錯覺,這裏是一個新穎、亮麗的休閒運動公園,是親子和樂的遊憩區。它不僅毫無自然公園蒼翠而蓊鬱的氛圍,更不能和未成立自然公園前的沼澤區相比。

嫻熟沼澤生態的人也深知,早先此路是泥土路時,鳥類最為多樣,鋪上柏油後,汽車往來頻繁,鳥類即大量減少。現在加上河堤的擴充,更會造成關渡自然公園惡化。

其實,河堤強化為自行車道,並非不可行。只是,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增加水泥工程。對一個自然保育濕地而言,保持原樣才是美。簡單而素樸的建設,盡量讓兩邊的棲地和步道融合一起,飽含綠色的連結性,這樣就足夠了。

現在乍看,沼澤依舊展現遼闊的青綠,卻是死寂的。縱使春秋候鳥季,鳥種數量也不如以往的豐富。主因即在於,柏油路寬闊劃過的結果。如今再加上自行車道明亮的橫陳,無疑讓自然公園雪上加霜。

那天,我還走進沼澤裏的一塊人工樹林,結果看到的更加傷心。這塊林子在30年前是濕地,後來因廢土堆積形成陸地。台北市政府徵收後,規劃為樹林賞鳥園區,裏面修築有隱蔽的賞鳥牆和枕木步道。

最近,林子裏的枕木步道年久失修,損毁不少。很多路段都以花崗岩取代,並且拓寬成穩固的步道。自然公園內居然鋪設一條明亮的石階步道,在樹林間蜿蜒,想來真是不可思議。這種修築內涵,很可能會變成國際的保育笑話,卻也突顯了我們對沼澤的認知缺乏深度。

站在賞鳥林區的觀景台遠眺,我又看到,自然中心4層樓高的龐大建築體,佔據了沼澤區一角,雪白的身影彷彿是一座科技公司的廠房。那時心頭也突地一震,這天我更強烈地感覺,對棲息在此地水鳥和動物,此棟大樓無疑是一隻可怕的大怪獸。

當初的規劃設計,或許是在民情的壓力下,走向豪華的建築形態,表示政府有所建設。如今從使用率來看,明顯地大而無當。

當時,或許應該更有前瞻性,勇敢地在沼澤裏建一幢小而隱蔽性高的自然中心,合宜地貼近周遭的環境,讓它不至於過度突兀的存在。過去,這門濕地課,在自然建築的美學上,台北無疑是不及格的。

如今自然中心遙遠而龐大的矗立,彷彿是在提醒台北人,上蒼曾經給我們機會,讓我們完成一件美好的事,但我們執行失當了。

是令人陌生的減法工程

對於一個像我這樣在半甲子前在此奔走,呼籲成立自然公園的人,這是一個可悲的諷刺。原本以為,關渡仿效米埔濕地的保護,成立自然公園後,從此一切走上坦途。為了沼澤的永續生機,很多人工設施都該去除,抽離此一自然環境,但事實上,從剛剛敘述的情况看來,明顯的是更加惡化。

自然公園尋求的是減法工程,盡量減少人為的干擾,轉而全心考量物種棲息空間的完整性。但台北還是繼續以人為思考中心,切割了不少地方,做為人類活動的空間。

高聳的建築繼續龐大的存在,明亮的自行車道繼續筆直而過,這時的關渡自然公園,反而讓我聯想到香港濕地公園。

也許,香港已經有米埔了,因而在這座公園的設施上,才會朝觀光旅遊的思維去規劃。但我總是有很大的不安,難道隱密一些,缺少龐大的硬體,就無法吸引遊客。遊客喜歡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吹冷氣喝咖啡,眺望濕地上的水鳥?還是應躲在木屋裏,感同身受的體驗時空氛圍,了解水鳥的棲息狀况?還有,過多的硬體光是維護都很困難,又如何談跟自然環境結合,進而永續?

總之,台北人並沒有好好善待關渡沼澤區。但香港人了解關渡的尷尬,再面對自己前後兩種截然不同的濕地,又如何看待呢?

(摘自明報)

迴響
  1. 陳仕泓 說道:

    劉老師您好

    之前在青輔會的壯遊台灣有與您相會,
    看到老師持續關心關渡自然公園,感到相當的欣慰。但讓老師看到公園的窘境以及處理不妥之處,這裡也深感遺憾與抱歉。我想身為關渡自然公園的管理單位,我們努力了但是的確還不夠。許多地方的確需要持續改善,並且也需要持續市政府溝通協調。

    老師所提到的那個腳踏車道或者所謂的關渡防潮堤,對公園來說的確是個利刃,或許我們現在還沒辦法提出因為腳踏車步道的成立的確讓鳥況變差,還是是因為暖化的關係。
    但是,關渡這兩年實際的鳥況的確跟以往來說差距甚大。

    而新設立的關渡景觀碼頭對於原本鹹水可以漫淹的草澤來說也是個可怕的怪獸,阻擋了關渡自然公園與外界水文環境交流交換的機制。我們也一再提出希望可以讓水門可以開啟,卻老是被水利單位用防洪防災的理由的阻擋。即便我們有信心關渡的濕地是可以被淹的。
    或許一切如老師所說,以人為主的思考,腳踏車的風潮,也讓這個景觀碼頭以及關渡水岸公園也成為臺北市政府誇口的良好政績。

    身為關渡自然公園的管理團隊我們渴望可以讓關渡自然公園與外圍的紅樹林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區位,擁有超過百公頃甚至是千公頃的生態腹地,而不是被切割的生態孤島。

    或許我們努力不夠或者能力還不足,沒有提出生態消退的科學證明,也沒有好好跟市政府與廣大的民眾說明清楚,不是只有關渡自然公園就是做好了棲地保育。
    我想對於我們理想中的關渡濕地,現在的狀況的確還有很長的距離需要前進。
    這些事情身為管理單位的我們責無旁貸,
    但這邊也厚顏跟老師請託,持續關心關渡,
    給予我們指導與協助。
    讓我們可以做到世界級的濕地公園。

    再次感謝老師,祝福老師平安

    關渡自然公園管理處 環境教育部主任
    仕泓

  2. ricup 說道:

    對不起, 這篇是摘取自報刊的, 請直接發電郵給劉克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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