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CCTV新廈說話

Posted: 2007/12/09 in 大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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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這就是中國現在需要的建築,我給你們帶來了。」庫哈斯(Rem Koolhaas)這句被認為是大言不慚的話,恐怕未被太多人讀懂。2008年,標誌性的北京大建築紛紛落成:國家大劇院月底開幕,鳥巢與水立方趕迎奧運,而環繞正在興建的北京東部CBD之中央電視台(CCTV)總部大樓的新聞,亦是過去五年以來中國建築界的最大爭議(另一議題當然是國家大劇院,但以建築的造價,建築背後對一整個新北京中心的建立之野心而言,CCTV的爭議無疑更為分化更為激烈),可說專家有專家的爭論,路過的市民有各自的意見。就在各種批判聲中,設計中的兩端主樓差不多要在空中連結起來了。庫哈斯建構出來的不單單是一座建築或地標,而是一整套他慣常去詮釋城市生活及其建築文化的實踐。或者說,他早知這構思是惹來爭議的,是語不驚人誓不休的,他太清楚遊戲規則了,當各方評價還只集中在建築的造價、外型、施工、實用性、成本效益的批判時,他已經借這座劃時代建築說了要說的話。的確,中國(或至少是北京)現在(說的是完工的2008年)要的,正正是這座樓,與及它所代表的一切瘋狂延伸。

在未成為張曼玉的男友之前,更多人認識的Ole Scheeren(通常叫他Olay)之身分是北京CCTV新廈的最高監督者與最媒體友善的代言人。他會出現各種時尚派對,得閒幫雜誌拍封面或搞特別造型。他跟合作的庫哈斯一樣,是明星,現在的專有名詞,叫Starchitect。(對的,現在起碼要識得Frank Gehry、Zaha Hadid、Rem Koolhaas這些明星建築師名字,像當年要認識Lagerfeld、Raf Simmons與Tom Ford)他們兩人會不定期跟媒體會面,透過公司發布建築進度,他們把建築物的建築過程變成一個event。而庫哈斯則更進一步,要把每次建築計劃變成對一個城市的考察(庫哈斯像他的荷蘭同輩一樣,是堅持建築實踐與理論研究並重的人)。

為城市「留白」

在此之前,庫哈斯出版過他有關城市規劃的研究,出版過Context這本不知算不算雜誌的雜誌,談論的是都市設計、人口政策、規劃統計數字。他寫過《狂譫的紐約——反曼哈頓宣言》、《S,M,L,XL》等書,提出不少名詞觀點,如一般城市(generic city),追求建築在城市的Context「脈胳環境」,強調「大」的概念,也認為城市空間的留白(沒有被建築佔用的空間)有比建築空間重要,城市規劃正是講求如何運用這些「白」——種種說法引起不少爭議,但敢言與啟發性,使他成為思考並建就當今城市的靈感及影響力第一人。

他曾多次出沒北京、廣州、重慶等城,似乎對未規範化較混亂的城市更加覑迷(這是他在荷蘭時揀選鹿特丹而非阿姆斯特丹作基地的原因),也許他對北京研究的結果,正正是認為北京08要的,遠比單純一座電視台新廈為複雜。

作為他自己推崇過的junk建築的推手,犬儒一點,你當然可以說他花100億(本為50億,後者造價是對最終完工的估價)製造一件時款、震撼的垃圾建築(不是無價值或廢物的意思)去跟中國開一個玩笑,不過建築物本身要說的顯然更多。

CCTV 的外型是反叛的,破傳統的,當然,走在這個追求建築物懾人效果,要把建築物當成奇景的年代,這是起碼標準(巨蛋、水立方和CCTV現方案當選都很大程度上基於這基本原因──北京不會再安於一座默默無聲的新建築)。傾斜的兩座主樓,在高處變方向接合,你可以想像在最高通道橋上辦公的心情。

反映新崛起國家的欲望

視覺衝擊上,它給予整個CBD區作為一個北京中的新北京身分,想像一下一個人從老區胡同四十五分鐘後乘車走到這兒,城市景觀像從清朝去到外太空基地。庫哈斯以「大」、「亂」去衝擊一個城市的步伐,在他的理想中,城市拆建得愈快,資本經濟流通得也快。2008,北京的老一面都給世人知道了,是時候給人一個新北京。CCTV及其周邊建築群滿足了這個城市在這歷史時刻的渴望。

「建築學無能為力,文明也同樣如此,我們所有人都抱怨我們面臨千篇一律的都市環境,我們說我們需要去創造美,可識別性、品質和秩序。然而,事實或許是,我們擁有的城市就是我們所渴望的,或許沒有任何個性本身就提供了最好的生活脈絡環境。」當庫哈斯這樣說覑全球化的無奈之時,卻同時嘗試覑對策之道——這不是建一座不平凡的建築那樣簡單,而是借建築作為事件作為試驗,去反映整個建就該建築物的邏輯,去思考城市發展本身。

古怪而具野心的建築無疑是城市景觀的一大支柱,但除景觀外,CCTV的符號意象更為重要,它同時投射了一個新崛起國家的欲望想像。像CCTV這樣受爭議的建築,關於它的批評,例如其造價的放任,CCTV作為國家單位在花錢上的不受約束,都應該有所反省。正如不少評論正確地指出,CCTV的重要性,正是反映出中國真正踏入一種資本主義邏輯與新國家權力的緊扣時期,新建築已凌駕於經濟或實用性的考慮,轉而化為一種權力符號的書寫,以及政治經濟強勢的相應比喻。

建立一種強權領導魅力

不錯,聰明的庫哈斯或者真的用上建設一個新宏偉建築去comment一個偉大城市的評論方法(令人想到高達,他拍一部電影去作為影評——庫哈斯作為城市學者,可說用了同樣的招數),它的本質就是惹人爭議的。作為一個前衛的城市/建築理論與實踐者,他的構想同樣是實驗性的。首先它不是單純的設計了一個如簡化了的凱旋門式建築,或只是蓋了另一座中間空心可穿越其中的簡單arch巨環式設計,CCTV新廈其實是矩形建構的巧妙運用:像兩個崛起的傾斜高樓,外表當然是庫哈斯擅長的不平衡、凹凸層疊式結構,兩座樓去到某個高度卻作90度雙重(縱向及橫向)自我屈曲,然後兩者接合成一體,它既是硬性的金屬構造,但同時有一種生物結合甚至交媾的軟性質。至於它霸道的處境與外型,甚至可令人想到法西斯美學:那種桑塔格曾形容為一種整潔、斷然、雄渾、強硬,令人神往的美學。它的法西斯本質在於它要排除萬難建立一個北京的新秩序,用一個強權的領導者的魅力去吸引人民的跟從。它迷惑、催眠、廣播、宣傳、唯美、振奮。它建成之後,電視廣播大樓本身是個流動的有機體,建築本身像一個血液循環系統,整個設計強調的開放流動(甚至有防恐怖突襲的功能),地面的大型廣場與旁邊的配套成了北京單一最廣闊而開放的建築群(也是五角大廈以外全球最大的單一辦公樓),別的奧運新建築都離開鬧市,國家大劇院位處天安門則無從發揮群帶效應,而只有這座位於新北京心臟的建築,可以發揮一種滲透的持續地域性影響力。

也許個性束縛了我們

庫哈斯曾遭不少亞洲評論人或建築師詬病的,是他對保留傳統的質疑:「我們不應該拒絕這種全球化,而應該建立起自己的相關理論。也許我們應該放棄自己的個性,也許這些個性在束縛覑我們。」而後,他建議建築師可以把目前有待改造的城市看成是「一張供我們繪畫的白紙」。很明顯,北京於庫哈斯可以是張白紙,他可以排除各種包袱重新設計北京。但換一角度,這並非如狹隘的民族主義分子所謂的將亞洲傳統抹煞。問題是:庫哈斯所要創造的,似乎就連他的老家歐洲也欠奉。即是說,他不是以亞洲作為一個複製歐美的基地,而是認認真真開創覑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年代,達成一種新的建築美學,築就一個新的城市。

可以這麼說,庫哈斯深知中國需要的是宏偉的符號,至少在外觀上,他給了我們,而他要取回的答案是:未來的城市還可以怎樣建就?由此,他選擇了一個最古舊,同時最未來的城市作為探討。

文﹕李照興
編輯:陳嘉文
策劃﹕李照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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