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一面大和政客

Posted: 2007/09/17 in 雜物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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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日本記者的文筆好得沒話說,用辭造句妙到毫巔,十幾年前,自民黨內部爆發前所未見的激烈權鬥,元老緑山靜六力戰新銳幹事長小澤一郎,到了記者筆下變成「一六大戰」;過了幾年,自民黨三員新勢力崛起,分別是山崎拓、小泉純一郎、加藤弘一,在記者手裏成了「YKK俱樂部」——用這三人姓氏第一個英文字母組成。讀者看後定當會心微笑,因為YKK還有另一個意思,那是日本一家拉鏈公司的名字。

沒有記者的生花妙筆,日本政治是枯燥無味的,天天都是自民黨黨三役(即幹事長、總務會長與政務調查會長三大要職)的講話,要麼就是首相匆匆走過時說的片言隻語,但那些基本上是廢話,因為早在上午內閣官房長官已講過一遍,下午由首相再說一次。這固然是僵化政治生態的反映,但從根本上來說,日本政客欠缺開創性,才是日本政治新聞令人讀無可讀的真正原因。所以,一旦出現像小泉純一郎這種算是有點個性、會耍幾下花招的政客,全國馬上就像覑了魔那樣沸騰起來。

任內因為工作太忙過勞死的前首相小淵惠三說過,首相的工作就是像踏單車一樣﹕不斷點頭、不斷走路。小淵這句話很讓日本人民窩心,但從另一個側面來說,日本首相其實不過是日本社會裏最高等級的會社員,他執行的只是前朝或是執政黨的既定政策,個人之見要在講究集體意識的日本政壇冒出頭來,實在難之又難。

出現這種現象,除了由於日本政黨內部紀律遠比美英的來得緊密,更多是頂覑上一代名聲餘蔭粉墨登場,在政治集體意識之外加上生殖器官而來的關係,新生代實在無力推倒以宗族法統為主體的既定政治氛圍。像剛辭職的首相安倍晉三,父親是八十年代初自民黨四大派閥的安倍晉太郎,外祖父名頭更大,是一度被列為戰犯的岸信介。目下正全力競選首相的麻生太郎,外祖父是戰後名相吉田茂,義父是另一位前首相鈴木善幸;再追溯早一點,他的高祖父大久保利通更是明治年間與西鄉隆盛齊名的改革派政治家。和麻生太郎一同競逐首相寶座的福田康夫,父親是七十年代首相福田赳夫,同樣是家學淵源,後台夠硬。

跨代恩怨

日本行的是類似英國的君主立憲,國會議員都是從地方選出來。要知道,日本地方上從來都有鄉黨治事,地主決定一切。二戰之後,這種關係只不過是通過形式上的改變繼續存在下去。這麼一來,父親是鄉紳,兒子也會是鄉紳,孫子曾孫亦復如是,可以預見,就是一百年後的曾孫也不能逃出這一宿命,這類政客通常被稱為「二世/三世議員」。所以,麻生太郎的政治取向是偏右翼親台灣(岸信介對蔣介石的以德報怨多次表示衷心感謝),福田康夫則因福田赳夫的緣故,一直在小泉純一郎內閣幹得滿好,最大的原因是小泉曾經是福田赳夫的秘書。

福田赳夫當年與台灣關係頗好,所以他的門生森喜朗從首相位置退下來後,不理會北京警告而逕自訪問台灣。順帶一提,一九七二年,田中角榮與福田赳夫爭奪自民黨總裁,爆發了自民黨史上罕見的拉票戰,作家戶川豬佐武把這場戰爭稱之為「角福火山」。結果是戰前帝國大學法律系畢業的福田,慘敗給連中學也沒有讀完的田中,福田派視之為奇恥大辱,所以當田中的女兒真紀子進入小泉內閣,即有人說她不可能幹得長久,暗喻上一代恩怨情仇DNA會在下一代體內生長。果不其然,選舉前力捧小泉的田中,只當了九個月的外相就被小泉解職。

日本評論家曾經說過一句頗為刻薄的話﹕ 日本政客是近親繁殖的結果。一代接一代,把上世代的話奉為圭臬視為瑰寶,其中之一的原因,是把血緣上父執輩的政策抄襲繼承,其中之二的原因,是把同系政客的政綱複製變成自己的一套。當然這可以解說為「幾代人為一個目標共同奮鬥不息」,可是放在一國之首的思想體系裏這是不能令人接受的。田中角榮在任時提出胸懷壯志的「日本列島改造論」,目標是把日本建設成人民的美好家園,這是進入經濟全面起飛後,第一個把環保提到國家建設層面的大計的日本官員。九十年代,小澤一郎也提出「日本改造計劃」,基本思考與田中的大致相同。

如果說,小澤一郎是因為視田中角榮是「政治上的父親」,二人理念相近這也就算了,但評論員在看待同樣也提出「改造日本」的中曾根康弘時卻令人莞爾不禁。中曾根康弘是七十年代自民黨五大派閥之末,與三木武夫、田中角榮、大平正芳、福田赳夫合稱「三角大福中」,在現今自民黨內地位無人能及。不過,中曾根最為人詬病的是沒有立場,看風轉舵,日本傳媒給他起了一個綽號「風見雞」——這是日式庭園屋頂上的風向標。不過,最精采的應是當田中角榮如日方中時,中曾根處處跟覑田中屁股後面轉,唯田中馬首是瞻,被促狹的記者喚作「田中曾根」。

緊跟前人最安全

「二世議員」、「政治上的父親」、「田中曾根」,雖然是記者主觀構思下的形容詞,但卻在很大程度上如實反映了這些議員的視野。他們的祖籍出身以至父輩的關係,決定了今天日本政客在政治經濟上的弱視。前些年,日本的農業政策成為美日經濟齟齬的中心,美國府會使出強硬攻勢,要求日本開放大米和牛肉市場。為什麼日本在農產品入口的保護主義思潮如此強烈,原因只有一個,國會議員如果投票通過開放市場,下場不僅是被選民唾棄,還有的是逃不過父輩鄉親的譴責。

於是,日本政客不想也不敢從全國的角度來辦事,最安全的做法是少做少錯,緊跟前人腳步。在人人面目一樣下,政客能夠拜相,得力於黨幹事長的人脈及財金能力,在日本現行的「小選區單議席比例代表並行制」選舉制度,若是沒人沒錢,壓根兒不可能出線。既然選擇了通過黨務機器出馬競逐,也就無法從既定政策路線跳出來。

在包裝文化盛行的日本,政治人物其實賣的是一種印象一種感覺,那是30年前的政經綱領或教科書裏所說的往昔政策。當然也可以賣別的,比如是安倍晉三的新生代人辦,又或者是橋本龍太郎的古典美男子復刻版。然而,說到底這畢竟只是形象,沒有內涵。

文﹕安裕
編輯:陳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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