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白與日本軌跡

Posted: 2006/12/04 in 雜物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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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白與日本軌跡

【明報專訊】日本社會有所謂「國民行事」,其實就是集體意識下的集體行為,小至上廁所大至上戰場,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二戰末期,美軍攻下硫磺島,東京已在B29轟炸機作戰範圍內,日本政府喊出「一億玉碎」口號,全國一億人都要「寧為玉碎」﹔八十年代初,日本經濟升溫,首相大平正芳提出「一億中流」,要全國都成為中產階級。不過,口號到底是形式,最後當然沒有一億人為東條英機陪死,一億國民步入中產不久,日本經濟陷入長達十五年的衰退期。

這些國民行事是短命的,高壽的國民行事裏,紅白歌唱大賽應該榜上有名。要研究日本社會,一是把Ruth Benedict的《菊花與劍》讀十遍八遍﹔不想讀那麼多書,可以每年大除夕晚看NHK電視台的紅白歌唱大賽,每年流行什麼歌曲,就是當年日本社會的實 折射。以歌唱比賽來閱讀國家,只有日本可以。

今年的紅白歌唱大賽已是五十七屆,港人對紅白絕不陌生,七十年代,無铫電視直播紅白,麗的電視就播放紅白在日本的對手、東京電視台的日本唱片大賞。電視機前的港人,緊隨西城秀樹山口百惠搖頭晃腦進入哈日時代。今天四五十歲的巿民,說不定隨時能唱幾句澤田研二《隨你喜歡怎樣做》,讓人大吃一驚。

紅白歌唱大賽的日文是「紅白歌合戰」,前身是「紅白音樂試合」,一九五一年處女登場,那時電視尚未普及,只在電台播放。前面說過,紅白是日本社會的反映,其實早年的紅白更是國際政治的反映──當時不叫紅白歌合戰而叫紅白音樂試合,是美國佔領軍對「合戰」兩字的敏感,只得改為「試合」。半世紀後的今天,日揆安倍晉三計劃把防衛廳升格為省,又提出周邊有事先發制人戰略,相比當年的克制,今人只能歎一句此一時、彼一時。

戰後日本一貧如洗,黑巿猖獗,可是,一場韓戰令本已奄奄一息的扶桑絕處逢生——戰敗歸來找不到工作的百萬皇軍,因覑韓戰,由敗軍之將搖身一變成為聯合國軍後勤部隊,修槍修炮修飛機。日本近代經濟史把這個得來不易的經濟起飛叫「特需景氣」,日本人民戰後五年間從吃豆渣到吃得飽吃得好,都是因為韓戰。

三大神器電視入家庭

一九五五年,日本人民生活轉好,社會上有三大神器之說──黑白電視機、電冰箱和洗衣機。家裏有這三大件,就算是合格的小康之家﹔有了電視機,紅白也進入萬戶千家。紅白確切反映日本社會真貌的是一九六三年,當年日本發生一宗駭人聽聞的兒童帶案,一個三歲小朋友遭人帶走,在夜不閉戶的日本引起哄動。同年,女歌手紫稻代一曲《午安小寶寶》風行全國,到今天,五十歲上下的日本人還能哼幾句,尤其是結尾的「你好嗎,我是媽媽唷﹗」,更是幾個世代育嬰產品廣告的必然背景音樂。

由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一年,日本先後三次出現經濟景氣,學者以三個日本神話來形容這三次景氣──「神武景氣」、「岩戶景氣」、「伊奘諾時期」。這段時期,日本經濟年均增長百分之十,情勢和今天的中國一模一樣。也是這段日子,紅白熱門歌曲充滿了不羈和躁動,一九六三年,悞本九的《仰天而行》改名Sukiyaki後高踞美國搖滾樂壇聖經Billboard流行榜首位,與豐田松下新力同時震驚世界﹔小林旭和石原裕次郎的浪子造型,女孩子甫見馬上高聲尖叫,石原的《二人世界》風行四十年,youTube上一找即有。

1970偶像元年

一九六八年,明治維新百周年,日本超越西德成為僅次於美國的經濟強國,畄繩重回日本懷抱,天下在我,日本開始真正休養生息。一九七○年,東京電視台推出首個偶像節目,東瀛流行文化史說這年是「偶像元年」,香港的陳美齡以娃娃聲調殺入日本,山口百惠也從橫須賀冒出來,冷酷造型別樹一幟。不過,她們遇上的是當起的小柳㻙美子,一首富鄉土情懷的小曲,讓兩人打個照面後輸得一面倒。

一九七三年,小柳㻙美子的《瀨戶之花嫁》推出後橫掃列島,這首由山上路夫和平尾昌晃兩大名師合作的小曲,內容是說一個女孩出嫁前夕對弟弟的叮嚀語﹔有人爭論說,山口百惠多年後的《秋櫻》,相當程度上是東施效顰。《瀨戶之花嫁》不僅令日本歌迷如癡如醉,流行到台灣後,有人把歌詞改寫,易名《愛的禮物》,鄧麗君唱來不讓小柳專美,而小柳㻙美子也從此奠定繼美空雲雀後的一代歌姬地位。

偶像脫亞入歐經濟擴張

七十年代中期,日本工業全面起飛,少了一分鄉土味,多了一分世界視野,新御三家西城秀樹、野口五郎、布施明各領風騷。布施明的《櫻草花的香味》是一九七五年日本歌壇的最熱歌曲,所有歌唱節目都必須有布施明,否則即屬不夠格。布施明是罕見的具世界觀日本歌手,成名後多次到歐美演唱,其後與美國賣座電影《殉情記》女主角奧莉花荷茜結婚,退隱花旗。近年布施與荷西離婚後,東山復出,接連入選紅白,今年是他第二十二度入紅白。

同時間還有脫亞入歐的澤田研二,體現了日本經濟向外擴張的事實。京都長大的澤田在東京極吃得開,澤田能講流利英語,一首Fugitive Kind令美國樂評家刮目相看,日本樂評人在日版Wikipedia中指澤田是絕無僅有的超級巨星,一九七二至一九八九年間,澤田研二唱片總銷量達一千二百多萬,名列日本之首。港人或許只記得鄭少秋扮澤田唱Oh !Gal,但資深樂迷應不會忘記,林子祥有一首歌就叫《澤田研二》,其中一段獨白,詞人鄭國江借林子祥說出了邂逅澤田的經過。如果說,香港樂迷在其後的八十年代情迷近藤真彥不能自拔是港人全面哈日寫照,那麼,第一波攻城掠地的應包括澤田研二了。

進入八十年代,少年陽光興起,太平正芳所說的「一億中流」在日本由北而南流動,田中角榮的「日本列島改造論」尋且成為中曾根康弘的思想體系中流砥柱。此時,田原俊彥、近藤真彥和野村義男三個大男孩令中產家庭的女孩興奮昏倒,其後雖然接續有苦柿隊等組合,可惜的是,日本樂壇偶像製造機大量生產熟口熟面的偶像派歌手,菊池桃子石野真子原田知世,除了名字不同,個個都像從一個模裏倒出來,正切合機械人化的日本生產工業模式﹕整齊漂亮但沒有自我,到九十年代Morning娘之後已無以為繼。至於近藤等三人在成名後十年仍在不同範疇影響覑日本﹕近藤轉業賽車走進另一幕人生;田原苦戀《情書》女主角中山美穗惜受阻於經理人,一度出走私奔;野村靠一把結他獨個兒走到今天,是日本低音結他手的第一把交椅。

泡沫爆破收視新低

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破裂,社會上滿是像《悠長假期》劇中主人公那樣的半工族,一份工作兩人做,人們沒有餘錢買CD。另方面,日本樂壇欠缺有個性的天王級偶像,安室奈美惠稍見即逝,濱崎步賣的不是音樂而是行頭,NHK 最頭痛的是怎樣把吸引力銳減的紅白收視率推上去。紅白半世紀來的收視折線,說是日本的軌舻也不為過,九成收視率的日子是六七十年代,那是日本戰後最美好的日子,而這些日子,就像年華老去的加山雄三西城秀樹那樣,逝去了的青春,是怎樣也喚不回來的。

文﹕安裕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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