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網絡一片紅
文﹕李照興

這周，CNN成了中國人的過街老鼠。你太CNN了！做人不可太CNN！──這些坊間與網絡說法重新定義了CNN，CNN就等同騙子，敵視中國的代名詞。或者這也無意中為之前的「受害者」CCTV挽回些少分。像在說：善良的中國人民啊，你常常批評CCTV或中國主流媒體，我們真的冤枉，你看，就連外國的媒體也是這樣不盡不實吧，你以後不要再投訴了！

中國官方就是很擅長把民族情或對國家的擁護，轉化成對執政權力的支持。而許多時，國民也真的黨國不分。支持奧運是如何會變成反對藏獨與新一波愛國運動的象徵呢？當一個民族沒有自信，有時自大，太多煽情的誇張，太少理性與不卑不亢的態度，如洪的民族激情就會擴散。當中，有許多其實像一股風，很快就消散(像抵制什麼國家產品之類，過了風頭火勢就沒事)，但過程的人同此心，你又不得不問問，中國人是否一個很容易被煽動的民族？

打開這幾天的MSN，會發現確實是一片鐵血丹心，「紅心CHINA」的標誌式簽名迫爆，網絡上的表態與傳播動員能力，再一次得到實證肯定。顯然，網際力量已成了這時代的中國一個最具影響力的社會活動工具，所謂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網上公民，發表自己的意見或申明自己的立場，但這次紅心事件實在太誇張太搶眼，太一面倒，正正反映了國內網際空間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開放。當事件被定性為一種國家所肯定的活動時，政府固然不用出面，就連MSN都衝着出來說，不會干涉正常和可理解的表態──那意味什麼呢？那就是說，如果某一網上活動是得不到認可的話，他們就可干擾了嗎？

如今，內地的網際社會正處於一個控制範圍內的自由狀態，任何最極端的言論，只要不涉到最敏感的反政府立場論點，而只不過是情緒上反應的極端，普遍都得到容許及廣泛流傳，成為一個情緒的出口，如果說，情緒表達自由，是一國公民的基本自由的話，現在這大國是做到了，但理性而務實的事件正反面的鋪陳辯論，卻仍未成氣候。有情緒而沒理性討論習慣的網絡自由，不算自由。中國網絡公民革命未成，繼續要做的，是展示不同版本的真相及在此基礎下作理性討論的智慧。

西藏騷亂 內地流通大陰謀論說法

整個由西藏騷亂事件引發而來的搶火炬、抵制潮、CNN辱華言論，只可說一句話：中國人，或中國政府，中晒計。奧運，已由一個光榮的展示國力的宣傳，中國伸出雙手迎接世界朋友的大戲，變成一次最要命的公關危機。事件才剛展開，好戲在後頭。

國內現普遍流通的是一個可綜合稱為大陰謀論說法，所謂達賴集團、西方政府、西方媒體，在合奏一曲反華進行曲，目的是奧運搞亂局和更長遠的打壓正要崛起的中國。其策略主要是通過：1)西藏314動亂的幕後策動；2)配合外國傳媒對該事件的反華評論及報道；3)外國政要從而對此事可借口作出反應，甚至陸續宣布不出席開幕式，迫使藏獨和反奧變成一宗政治／人權事件，從而令反奧的聲音壯大；4)從反奧運事件，進一步又提升為民族事件(以CNN言論為代表)。反奧運動，最終變成反華運動。

這大陰謀論的邏輯性很強，而事實上，發展也相當依從它的軌迹，如果是這樣的話，中國政府，乃至中國人民(加上海外華人)在反應上，就確處於被動，因為一舉一動，所有反應，都正中了陰謀。在媒體報道中，中國確實是封鎖了渠道或作選擇性報道。在中國人民的反應中，又確實是過於激情，符合了西方對中國人作為流氓的想像。在歐洲發起華人遊行的號召帖子說的是：《4月19日！我們要讓中華之聲響徹於歐洲天空！4月19日！我們要讓五星紅旗飄揚在歐洲大地！》–對於不知內情的歐洲人來說，還不是黃禍重來？

當中，中國內地表現得最激的民眾，似乎無從選擇，他們只有透過同樣最極端的反應去回應，以偏見回應偏見。輕易提倡抵制，各種對抗性漫畫創作的流傳，各種對抗性的極端反應，中國就真的中計，完全符合了西方陰謀的思路了。

形象交官方處理 與西方更形隔膜

事實上，在中國崛起而形象或世界給他的尊重卻未得到相應提升的今日(外國人還是覺得最好不需和你打交道做生意，但現在無計而已)，中國人似乎得重定中國對西方的關係態度。那其實是一個光譜，由最柔的一面：儒家兼容(或被稱為柔弱忍讓)到另一面極端：義和團式空想。事實與國力在微妙變化，究竟是來硬還是來軟，什麼時候其實可以硬一點？大聲一點？那真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過渡。當中國崛起，已不能太軟，許多問題不能再死吞死忍，但又可以企得多硬？不至令人家反感，這就像一次又一次的博奕。

在此，把中國的形象交托給純中國官方去處理，是危險的，正是令中國與西方更形隔膜的障礙。追到根源，是因為中國確然沒有一個全然開放的表達空間，給到西方口實，而西方傳媒亦過分沉醉於選擇性的閱讀(能做頭條的中國新聞最好是壞新聞)。就以幾次中國網民的民族激情表達而言，就算相對開放的網絡空間，都其實充滿限制與經由官方協調出來的論說，西方固然難以滿足，而就國民而言也知道有其底線。

以西藏事件為例，官方沒有迅速回應媒體的新聞觸覺，而且還是用回拉閘關門式的選擇性供料或示範單位式曝光，封鎖新聞，以及網絡上對敏感新聞的封殺，都給國外傳媒一個極強的責難口實。

在年前的保釣運動及反日示威中，在不想高調影響中日關係的前題下，媒體都極低調甚至封殺報道，亦證明不是所有民間自發的情緒發泄都得到祝福，中國政府其實在嚴格監控着媒體和網絡上的主流觀念及動員行動，如果合官方政策的，就可以鼓吹放大，不合的，就予以網上規範。總之，政府都有足夠能力把網絡或主流傳媒的言論，channel到合乎自己策略的說法。所謂網絡的自由，變成一種幻象，一個還要力爭的場域。

未來要「無媒體主義」 人人皆記者

當然，也有例外，你並且可從中開始對網民記者的角色有所期待。那是大約三年前的反日示威，由於得不到政府的認可(當然，政府又不會說反對民眾這樣做)，傳媒需要低調處理，於是出現的怪現象是：一個上萬人參加的街頭遊行活動，主流媒體沒報道，一切像沒發生，但可幸是，每個網民都可在網絡上看到各式各樣用手機、攝影機、攝錄機拍到的現場影像，當然，網民亦要避開網絡警察的巡察，利用各式各樣另外起的名字或暗碼去作標示。

反CNN情緒的不幸和給中國人的壞教育，在於怕在這種狂熱的民族情緒之下，國民真的因對個別西方傳媒的失真報道和情緒發洩，轉而化為失去對西方自由新聞傳統之否定，從而變得更虛浮犬儒。最差者可能是更狹窄地更依重中國官方媒體，不太差者至少會變成什麼都不相信。

要知道，對偏左的自由派或基進派而言，經杭士基、薩伊德等敢言及非主流美國價值觀的學者的洗禮，對西方傳媒及其與政府的共謀確然要保持戒心，明白到掌握話語權和新聞論述技巧的重要性，比報道「真相」本身，在這時代可能更重要。但該等學者所持的價值觀，仍是一套勇猛而獨立的思維，是先經歷西方新聞自由傳統而發出的真切批判。但這似乎在價值觀失落的中國，並不是那回事。當西方的新聞造假，中國的新聞又不可信，中國人就陷於一個兩難的境地。真相不可得，只遺下情緒。

未來中國網民要做的，可能是一種可稱之為「無媒體主義」(指不需有媒體機構作為一種權力中心)的集結，概念源自無政府主義，不需要大政府，無壟斷性的權威，各自執行，流散各地，隨時起動，人人皆兵，網上集結。網民記者理應成為這無媒體年代的先驅，擔當起博客記者，視頻記者的工作。把情緒發泄的熱情，轉化成一種對真理與新聞的維護。在政府、傳媒等被認為不可信的既有權力機制以外，建立另一種監察及發聲力量。讓世界再不需只通過CNN、 CCTV去了解中國。

極端情緒發泄化為創作一例，一張「愛國」漫畫聰明地把自由神像作為美國法國的象徵(不要忘記那是法國送給美國的禮物)，而以兵馬俑士兵與她野戰作為一種發泄，信息清楚不過，但就肯定太男性沙文主義和阿Q了。

編輯：陳彩霞
策劃：李照興